番薯琐事
钟楠林
乡村冬日的暖阳下,大秀嫂抱了邻家的大胖小子,双手举起,掂了掂他的体重,啧啧称道:“哎哟——芥只番薯牯喔——”。这是一种客家人的赞美,赞美这孩子像番薯一样结实、健康、讨人喜欢。
番薯,顾名思义,定然是番邦之物种。原产美洲,后传至吕宋(菲律宾)、安南(越南)。万历年间,被下南洋的闽粤先民带回。闽粤赣山水相连,估计很快就传到了我们这边,成为了客家人的重要食粮。
父亲从志愿军转业到河南,那时,父母已经生了我前面的几个姐姐哥哥。大姐常说,她小时候是喝着鲜牛奶长大的。但是,到了六十年代三年困难时期,粮食陡然间变得紧缺,成年人只配给一个馍,小孩只配给半个馍。成年人饿得双脚浮肿,小孩饿得面黄肌瘦。奶奶托人写信说:赶紧回家,岭岗上随便种几颗番薯,也不至于饿坏了孩子。
于是,母亲便拖着几个孩子回了老家。正如那个时期的很多家庭,在城市熬不过饥饿,不得不返回农村,找一口饭吃一样。后来,靠着岭岗上番薯的供养,姐姐哥哥不在挨饿,家里还多了一个姐姐和我。
妈妈说,我小的时候,奶奶常叫我“番薯牯”,倒不是因为我胖、结实,而是恰恰相反。我的瘦弱多病,让长辈们非常担心,怕不好带,就以“番薯牯”的称呼,来寄托良好的愿望。就像有的人小名叫“贱狗”。“贱”,实际上是生命力旺盛。狗和番薯的生命力都很旺盛。
我和我同龄人生活在乡下,最终没有被饿坏,而是慢慢地被番薯“撑大”了。番薯和薯丝
然而,在我的记忆里,被番薯“撑大”,未必是一种好的体验。
番薯,作为第二粮食,有两种方式来填肚子:一种是直接吃,一种是吃薯丝饭。
新鲜番薯会在饭甑下蒸来吃。尽管生产队分了点谷子,也不够吃饱肚子。记得那时,每人每餐只能吃一碗米饭。肚子里剩余的空挡,只好塞一些番薯来填充。
现在的人吃番薯,精精致致的,当着宝贝来享受。而我们小的时候,即便讨厌吃,又不得不吃,肚子里总得有东西来磨啊!所以,常常吃得“眼曳曳(眼斜露白)”,特别是高淀粉的“东北薯”,咬一口,满嘴巴的粉,口水根本不够用。“梗颈(在食管噎着)”是常有的事。如果你见过鸭子吃糠,咽不下去时,不停地伸长颈板(脖子),不停的“扭乖(扭动食道)”,也许,那就是我们吃红薯的低维投影。番薯不易保存,但作为重要的辅粮,又必须解决好这个问题。于是,客家人就将番薯做成薯丝。
冬天里,大秀嫂会将大而匀的番薯,用特制的薯丝刷子,刷成丝状,然后晒干。这样,就可以长期保存了。到了“过春(春天青黄不接)”的时候,薯丝就替代番薯,成为米饭的主要补充。
客家人习惯煮甑饭。
大秀嫂烧了半锅水。水开后,她舀了一筒半米(舀米的量具,八两的叫筒,三两的叫角[guo]),放进水里。当米煮成半熟,她又抓了三把薯丝放进锅里。她得计算好,怎样的比例才能使谷仓的谷子吃到夏收。下雨天不出工,还得少放半筒米,以便留有余量。
待薯丝煮软,她用“灶捞”捞起米和薯丝,放进甑里继续蒸。刚吃薯丝饭时,感觉还有东北薯的香味。时间一久,打开饭甑,胃里就“打闷”。但是,总好过吃不饱哇。虽然番薯劳苦功高,但在我童年记忆中也有“差评”。
龙南有一个顺口溜:“江东玛荠莲塘蔗,萝卜青菜水西坝”,我们大队的人在后面加了一句:“番薯芋卵在岭下”,言岭下产番薯芋子之多。
我们生产队在三四里地远的叶屋坝河边,有一片沙坝土,特别适合种番薯。记得农村单干前一年,队里分了红薯,我家名下估计有千把斤,在土里堆成一座小山包。生产队直接按口粮在番薯土里分配,每户自己挑回去。当时大的几个姐姐都嫁了,哥哥随父亲在郑州,只有我面上的姐姐和读初中的我在家。妈妈在医疗站上班,长年哮喘,也干不了重活。所以,挑红薯的活,只有我们姐弟俩干。到“断暗(天黑)”时,家家户户都都挑完了,而我们还没有挑到一半,心里急得要死。回家的路还要经过一片坟山,记得那时肩膀痛得要命,心里怕得要死,我们一边挑着走,一边哭着回家。
后来,发现渡江圩上“吃国家粮(公职人员)”的人,都是端钵子、食“净饭”,竟然可以不放薯丝,还穿丝光袜、着的确良。妈妈对我说:“哈色(努力)读书,考到书堂,就可以食归国家粮去。”估计渡江的水江坝人也是吃怕了红薯。零零年代初,移动公司是非常牛气的单位,某县公司蔡经理是水江坝长大的。有一次去到深圳,下榻于某五星级大酒店。吃饭点菜时,一个高挑的服务员美女走过来,非常热情地帮蔡经理点菜,未了,她说:“主食要不要上点红薯?”
蔡经理摆摆手说:“不要不要。”
“先生,红薯好好的喔。”美女面带微笑。
蔡经理显得有点紧张了,两只手连连摆动,说:“不要不要,真的不要!”
“先生,红薯对肠胃真的好好的喔。”美女温柔耐心。
蔡经理急了,站了起来,比美女还矮半个头,昂首怒目而道:“说了不要就不要,不要不要不要!”
“先生,红薯是太空级食品耶,有科学依据的喔。”美女有点委屈,解释道。
蔡经理拿起桌上的手包,往腋下一夹,用龙南话恼怒地说:“食、食、食,食额芥卵(吃我的鸟)。到芥大的酒店,老子还食番薯嘚,爱就该了些(该死了)!”
蔡经理拉起朋友,拂袖而去。
可以想见,番薯在蔡经理的记忆里,也是刻骨铭心的苦。客家人的冬天是忙碌的,单番薯这种作物,就得字春节前全部处理妥当。“有来头(充饥效率高)”的东北薯做了薯丝,小而完整的则可以用来做薯镜;而红心番薯和白心番薯,因为淀粉少、含水多、糖分高,则可以用来做薯干;剩下的残损番薯,和做薯丝、薯干剩下的番薯“郭嘚”(边角料),则可以用来洗番薯粉。
薯干
大秀嫂选了一些红心番薯,早早地用谷箩挑了一担到圳头,她要乘着大娘阿嬷等(大娘妯娌们)还没来洗衣服,提前把番薯洗了,省得把水搞得“汶贡贡(浑浊的很)”。
圳头是屋场集中洗涮的场所,清澈的圳水安静的流淌着,水面上冒着袅袅白汽。大秀嫂弯着腰,直接把谷箩放进水圳里。她今天特意穿了“高筒套鞋(齐膝盖的雨鞋)”,一只脚踏在洗衣石板上,一只脚踩进谷箩里,用力上下的踩着水,搅动浮力作用下的番薯,在谷箩里翻滚着相互摩擦。流动的圳水则会把摩擦下来的泥浆带走。我们现在用的洗衣机,其实就是这个原理,只不过大秀嫂穿了套鞋的脚,相当于洗衣机筒里的波轮了。
大约一刻钟,从谷箩里流出来的水变回清澈,说明番薯洗干净了。大秀嫂提起谷箩,又把这一担番薯挑到井头。这时,井头已经有几个“后生崽嘚(小伙子)”、“妹崽屎嘚(姑娘)”在打水了。
春卵见大秀嫂挑来一担番薯,赶紧把水桶挪开,打招呼说:“大秀嫂,芥早就晒薯干些啦。”
“嘿呦——,晒白干芥“桑甘(时候)”打到霜来,番薯干就更甜哪!”大秀嫂放下担子,嘴里呼出白汽。
大秀嫂边跟年轻人聊天,边从井里提上一吊桶一吊桶的水,冲在谷箩里,对番薯做最后的清洗。
早饭后,太阳已经出来了,大秀嫂拿了一张竹椅子,一个洗衫板,来到“壁背(房屋的墙壁外)”。它把洗衫板架在空箩的框沿之间,然后从谷箩里拿起一个个番薯,一边切薯片,一边赶下空箩里。
随着太阳的升高,壁背已经是“暖温温嘚(暖融融)”的了。这时,几个“东进冬头帕(戴着客家头帕)”、“gi进拦身裙(系着客家围裙)”的“老娭毑嘚(老奶奶)”来了。一边“扎涅头(晒太阳)”、一边“信火桶(烤着可以提的火笼)”,一边跟大秀嫂“超天(聊天)”。不知不觉间,大秀嫂的薯片已经切完。她将薯片挑到厅厦(祠堂)后的岭岗禾场上,展开“掭德(竹编晒东西的席子)”,将薯片一块一块的摆正。老古语说:“风大冇露、阴天冇霜”,这几天气晴好,且昼夜温差大,是霜重的日子。
两三天的时间,经过日晒和霜冻,薯片已经半干。
早上,大秀嫂又起了一个大早。天刚蒙蒙亮,锅里的大甑已经热气腾腾了,“灶下嘚(厨房里)”弥漫着番薯糖分特有的香气。这一甑薯片已经蒸了一个多小时了,甑里原来满满的薯片已经塌下去了三分之一,硬硬的薯片已经熟透变软了。
蒸好的薯干要赶紧挑到岭岗上去,一片一片摊开晾晒。这时的薯干软软的、热热的、甜甜的。大秀嫂还专门挑了半筲箕(竹编用具)小小的红心番薯,没有用刀切开。蒸好后,她把它们摆在“掭德(竹编晒东西的席子)”的一角晾晒。
蒸好的薯干是不能在外打露过夜的,所以每天太阳下山前,就要到岭岗上去收薯干。早上又要晒回去。每一天收薯干时,薯干的口感都是不一样的。但是,为了保存长一点时间,薯干还是要尽量晒干一些。薯干是过年待客的必备食品。以前农村没有糖果,含糖量高的薯干,是孩子最喜欢的甜食和年货小吃。
春上万木生长,是封山的时候。这期间是不允许砍伐树木当柴烧的。村人们只能到更远的地方去捡“燥柴(干柴)”,老远的路程,挑一担柴火回来,常常饥肠辘辘,有低血糖的,会“晕倒倒(头晕)”,那么,“接柴(家人到半路来帮忙挑柴)”时带来的甜甜的、软软的薯干,就是最好的奖赏。
前几年吃过一些商品薯干,看相很好,口感就“冇太过(不咋地)”。那种薯干虽然也软软的,但很容易黏在一起,“打死嘞一家人(分不开)”;外观橙红,半透明,但“嚒叽叽(没有韧性)”,没嚼劲。而大秀嫂的薯干却外柔内软,有皮有肉、不硬不黏,黑里透红,“拧庄”(柔韧性好)“精乔”(嚼劲好)。口感中还带着太阳、霜冻、枯草的味道。刚才说到大秀嫂晒了半筲箕小个的红心薯干。这种薯干因为没有切开,薄薄的番薯皮包着里面高甜度的番薯心,更加的柔软。
制作“甜糟薯干”,是大秀嫂的绝活。她将晒好的小个红心薯干和“糟嫲(酒糟)”混和好,放进一个专用的陶罐里。由于“糟嫲”还在继续发酵。糯米酒香透过薯干薄薄的皮,渗进薯干的肉心里去。在陶罐泥土芬芳的簇拥下,薯干的植物糖分,与酒酿里丰富的微生物继续反应,在时间的催化下,演绎出一道客家妙作——“甜糟薯干”。
“甜糟薯干”开罐,醇香扑鼻,筷子夹起,软而不破,入口破皮即化,一汪甛醹的凝胶,柔软地铺展到舌头的每一微米的味蕾上,让味蕾逐一苏醒,然后又在甜美中慢慢陶醉。薯镜
薯镜这种年货小吃,有很长时间没有看见到了。
大的番薯做大用,小的番薯做小用。寸许的番薯,也可以切片,晒干成白薯片待用。
以前农村,油料紧缺,煎炸之类的食物少有。但是,家家都会备一个沙罐。沙罐里装着的粗沙,是炒“腊子(烫皮)”,炒“番豆(花生)”,炒薯镜用的。
粗沙在铁锅里烧至半烫时,大秀嫂从筲箕里“赶(扒拉)”了少许白薯片下去。马上用“菜撩(锅铲)”将沙翻起,把白薯片埋在沙里。不一会,沙里发出“啵、啵、啵”的声响,这是白薯片里仅剩的水分,被沙的高温烘烤,冲破表皮发出的声音。这时,大秀嫂不停地用“菜撩”将沙从锅底捞起,白薯片也跟着翻动,而不至于被沙的高温烫焦。大秀嫂看着沙里的白薯片慢慢变黄,然后变红;再然后,变成焦糖色,薯片上布满了一个一个“啵叻嘚(空气撑起的小包包)”,薯镜就炒好了。
凉透后的炒薯镜,吃起来酥脆可口、甜香味美。如果将软软的番薯干包着硬硬的薯镜吃,一柔一酥,一醇一香,更有一种美妙的口感。番薯粉
零零年代中后期,红茶新品——金骏眉面市,售价不菲。
一日,在一个朋友家喝茶,他拿出珍贵的金骏眉给大家品尝。当金骏眉冲泡出来,汤色金黄,熟香细腻,入口绵柔顺滑,口感稀贵清雅。
我轻轻抿了一口,正闭眼沉浸中,一股七八十年代冬日乡村的气息,在大脑里悠悠飘来,充盈在鼻腔之间。忽然间,我自言自语地说:“对,这是洗番薯粉后泥坑水的味道。”
我睁开眼,只见泡茶的朋友嗔目圆瞪,说:“扯卵蛋——,贵啦啦芥(昂贵的)东西,暖般芥qiong(这样子)打比方撒。”
我方知一时失言,忙笑道:“莫怪莫怪,额冇贬低金骏眉芥意思。倒是唤起了小时候熟悉而温暖的味道。”
另一朋友接话说:“呃——,就嘿沤了芥番薯粉水芥味道。”转过头来笑骂泡茶的朋友:“跌几(卧槽)!有甚芥卵(什么鸟)要紧,额咁(我们)都嘿(都是)乡下大芥(长大的)。”
泡茶的朋友也宛然一嘻:“嘿就嘿撒,也莫直接港(讲)出来撒——。”记得那个时代,当整个屋场弥漫着金骏眉的味道的时候,大秀嫂也在张罗着洗番薯粉了。大队有一个碾米房。在冬天,碾米房柴油机皮带轮的另一头,也会用皮带套了一台打番薯粉的机器。这个时日,家家户户都要机番薯,大秀嫂也排了半昼的队,才机好一担番薯。
现在,她在水沟旁已经放妥了“桶房”(一种洗番薯粉和拽腌菜的大木桶),灌了大半“桶房”井水,“桶房”沿之间架好了“淋米架(过滤东西时用以支撑的木支架)”。她拿出洗粉袋子(粗布做成的细番薯粉的专用袋子),用“树嫲(木制的大瓢)”舀了三“树嫲”机好的番薯糊糊,系紧了开叉的袋口,放入水中浸泡,然后捞起来在“淋米架”上挤压干,水带出淀粉液流回“桶房”里;她再放入水中浸泡,再捞起挤压。直到挤出的水清透了,说明淀粉已经挤完,就把洗粉袋里的薯渣倒在谷箩里。如此这般,所有的番薯糊糊洗完,“桶房”上再盖上“摸篮(比桶房还大的一种可以盛东西晾晒的竹编用具)”,洗粉的工序就算完成。接下来的时间是等待淀粉的沉淀。过滤出来的番薯渣,直接拿到禾场去晒。番薯渣一般是晒干后,和在猪食里喂猪的;然而,粮食紧缺时,也有人用来磨成粉,做“薯渣粄子”吃。
第二天早上,大秀嫂判断又是一个干燥天晴的日子。她拿了一个洗粉袋,一把菜刀,来到“桶房”前。蹲下,用刀轻轻敲击“桶房”底下的木塞子,待松动摇晃后,她使劲拔出塞子。“桶房”里的清水激越地冲了出来,直至水全部放完。这时,“桶房”的底部,呈现出白白的一层淀粉。大秀嫂探身到“桶房”底部,用菜刀,一刀一刀地把湿湿的淀粉,铲起放进洗粉袋里,再挑到禾场用“掭德”晾晒。晴好的太阳下,番薯粉一天就能够晒干。晒干的番薯粉,用一个“盎(坛罐)”装好就可以待用了。
番薯粉除了少量“啧菜(煮菜时的添加料)”用之外,大部分都是用来做小吃,如摸珍珠、烫春皮、捆春筒、掸槌鱼、刷线粉、nou粉粄子、炮赢鱼、赢肉,炮脚臂油果子、做板盖丸、鱼丸、肉丸等等。一个简单的番薯,在客家人的手里,就可以千变万化。是的,客家人的生活,也如他们对番薯的演绎,五花八门、异彩纷呈。
客家人,也有番薯的个性,无论在何处,都能落地生根,都有极强的生命力。
客家人在番薯上展示的聪明才智和坚韧顽强,一定是那些番人们始料未及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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